上週四下午,一家做工業閥門的中小企業老闆在會議室把筆電轉過來給我看。螢幕上是他工程師寫的報價單程式碼,下面一整排 Claude Code 的對話紀錄。他問我一句話:「昆廷老師,我工程師現在連 for 迴圈都要問 AI,這樣下去三年後他還會寫程式嗎?」
我當下沒馬上回答。我盯著那段對話看了大概兩分鐘。
那個工程師問 Claude 的問題,其實寫得挺清楚的——他知道要處理什麼欄位、知道邊界條件、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切。他不是把需求丟給 AI 讓它猜,他是把想法整理好、請 AI 幫他把手寫出來。這跟「失去思考能力」是兩回事。
但我也沒有天真到說「放心啦 AI 只是工具」。因為同一家公司的另一個新人,我翻他三天的對話紀錄,90% 都是「幫我寫一個可以⋯⋯的程式」這種單行丟包。他根本沒在想問題,他在外包思考。
依賴不是問題,不動腦才是
我在企業 AI 導入的案子做到第三年,慢慢看出一件事:員工用 Claude Code 之後分成兩種人。
一種人的思考密度變高了。因為 AI 把重複勞動拿走,他終於有腦力去想「這個流程為什麼存在」「這個欄位為什麼要算」。另一種人則是整個人攤了,變成一個 prompt 傳譯員——老闆講什麼他打什麼進去,出來什麼他就交什麼。
差別在哪?說老實話,差別在原本就會不會思考。AI 不會讓會思考的人變笨,但會讓不思考的人更理直氣壯地不思考。
這邊我想借易經的一個視角。《易經》有個卦叫「蒙」,講的是啟蒙教育。卦辭裡有一句很妙——「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不是我硬要去啟發小孩,是小孩自己帶著疑問來找我。AI 其實是同樣的道理:你帶著疑問去問它,它會逼你把疑問講清楚,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在訓練思考;你不帶疑問、只想要答案,那它就真的只給你答案,而你什麼都沒長。
真正要教的不是工具,是提問
我現在幫企業做 Claude Code 教學的時候,第一堂課不教語法、不教 prompt engineering。我會叫所有學員關掉電腦,拿紙筆寫下「你今天想請 AI 幫你解決的三件事」。
然後我一條一條看。大部分人寫的都是「幫我做個報表」「幫我整理客戶資料」這種模糊到不行的東西。這種 prompt 丟進去,AI 給的回答也會一樣模糊,然後大家就說「AI 還不夠聰明」。
不是 AI 不聰明,是你自己沒想清楚你要什麼。
我會花兩個小時跟他們磨這三句話。磨到每一條都變成「我要一個 Python 腳本,讀取 D 槽 sales 資料夾裡面的所有 xlsx,把訂單金額大於 5 萬的客戶抓出來,分成六都列在新的檔案裡,備註客戶如果三個月沒下單要標紅色」——磨到這個程度,AI 的答案才會準,而學員自己也真的把業務需求想透了一次。
這個過程才是思考訓練。Claude Code 在這裡扮演的角色不是替代大腦,是一面鏡子——你想得多清楚,它就幫你做得多精準;你腦子糊,它也只能糊給你看。
回到那位老闆
我後來跟那位工業閥門老闆說,你別看你工程師問 AI,你要看他問得好不好。
如果他問「怎麼寫 for 迴圈」,那是真的退化。因為這是他當年學過的東西,他只是懶得回憶。
但如果他問的是「這個報價邏輯有三種客戶類型,折扣規則不同,我想先處理 VIP 再處理一般再處理新客戶,這樣分支要怎麼寫才不會一團亂」——那他沒退化,他只是用 AI 跳過手指打字的時間,把腦力省給更高階的設計。
那位老闆回家後真的去翻了工程師的對話紀錄。他傳訊息給我:「昆廷老師,還好,我那個資深的是前者(問得清楚),新人是後者(只會丟需求)。我知道該訓練誰了。」
中小企業數位轉型最怕的從來不是 AI 太強,是老闆搞不清楚誰在長、誰在廢。工具是中性的,但工具會放大人原本的樣子——原本會思考的,配上 AI 變得更強;原本不思考的,配上 AI 廢得更快。
這件事易經兩千多年前就講完了。蒙卦第二爻說「包蒙吉」——能包容那些還在摸索、還在問問題的人,是吉的。但第四爻說「困蒙吝」——固執地不動腦、把自己困在無知裡,那就沒救了。
差別從來不在 AI。差別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