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二晚上九點半,一個做中價位男裝批發的老闆打電話給我,語氣很不對勁。

他說,早上開了全員會議,宣布公司要引進 Claude Code,讓業務和管理層用 AI 輔助寫報告。他自己覺得是件好事,還特別做了十五張投影片解釋功能。會議散了,下午就收到兩封辭呈——業務總監和生管主任都要走。

他問我:「我哪裡說錯了?」

我說:你沒說錯。你只是說了一件事,但房間裡的人聽到的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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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進了公司,花了兩個半小時,個別找了七個人談。不是開會,就是一對一,在他們各自的位子旁邊,或者去茶水間坐著聊。到了中午,我大概清楚了。

業務總監在那家公司待了十二年。他不是反對 AI,他甚至覺得 Claude 很厲害。他怕的是另一件事:老闆一旦看到 AI 十分鐘可以做出他三天的報告,會不會開始重新計算他的薪資值不值這個數?他保護的是自己的職業不可取代性,不是在對抗技術本身。

生管主任讓我意外。她完全不怕被取代,她怕的是反過來的事:AI 幫她省了時間,老闆順手說「那你現在可以多接幾條線了」,工時不動、薪水不漲、事情疊上來。她在工廠待了夠久,見過自動化之後那批人的處境。

會計主管五十二歲,她的問題最私人:她不想再多一個學不來、在年輕同事面前出糗的東西。辦公室裡二十幾歲的助理動作快,她不想成為「那個跟不上的人」。

三種完全不同的恐懼,貼著同一個標籤:反對 AI 導入。

宣布不等於溝通

企業 AI 導入卡關,十次裡面有八次不是員工不理性,是老闆把「宣布」當「溝通」在用。宣布是單向的——你說完大家就散了,心裡的疑慮沒有地方放,只好轉化成辭呈。

那十五張投影片,每一張都在說 Claude Code 有多好用,沒有一張回答到上面任何一種恐懼。

我碰過一個做螺絲的老闆,他的做法我覺得值得學。決定導入 AI 輔助報價之前,他先花了兩週時間個別找三個最資深的員工吃飯。不是解釋 AI、不是說服他們,就是問一句:「你現在工作上最煩的是什麼事?」

後來發現其中一個人最怕報表填錯被主管罵,另一個人苦於資料要自己去各部門追。這兩件事,AI 剛好都能幫到。那次導入幾乎沒有阻力,因為員工自己覺得這工具是來幫他的,不是來壓他的。

屯卦說的也是這件事

《易經》第三卦是屯卦,卦象是「草木初生,尚未突破土層」。核心意思:開始本來就是混亂的,這不是壞事,是正常狀態。屯卦不叫你消除混亂,它說的是:找到可以先一起走的人,不要試著一口氣拉動所有人。

這個邏輯放到 Claude Code 導入完全適用。你不需要讓全員第一天就接受,你需要先找到那兩三個對 AI 有點好奇的人,讓他們先用、先有感受,讓那個感受自然傳開去。比你做一百張投影片有效。

那個做男裝的老闆後來沒有辦大型說明會。他把三個人各自約出來,每次單獨,每次大概四十分鐘。他聽他們說,然後非常具體地回應他聽到的那個特定恐懼。

業務總監聽到的是:你跟這些客戶十二年的關係和判斷,Claude 複製不來,那是你才知道的事。

生管主任聽到的是:AI 省下來的時間怎麼用,我們來討論,不會直接疊加到你頭上。

會計主管聽到的是:我幫你安排一對一的教學,你先私下學,不用在大家面前練。

兩封辭呈都撤回了。

不是什麼溝通技巧,是他第一次真正聽清楚他們各自在怕什麼,然後說了非常具體的話去回應那個特定的恐懼。說具體,不說「放心,不用擔心」。這個差別比什麼簡報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