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週,台北一個做室內裝修的老闆陳老闆打電話給我,開門見山:「昆廷老師,我帳上只剩六十幾萬,三個案子的尾款還沒收到,你覺得我現在應該先砍哪一塊成本?」
他聲音很平靜。但我知道那種平靜是因為他已經焦慮了一個月,焦慮到麻木了。
公司二十六個人,主要做中高檔住宅裝修。三月底有兩筆薪資要出,加上水電費、材料供應商的貨款,他算過,至少需要一百八十萬才能撐到四月。
「你有沒有起個卦?」我問他。
他說:「有,困卦。」
困卦是六十四卦裡最坦誠的一個卦。
卦名本身就在說現況:困,字形是木在四方框裡——資源受限,空間壓縮。這不是在詛咒你,是在告訴你:你目前的局,就是這樣。
困卦卦辭說「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
「亨」是什麼意思?是說在困境裡,仍然有通達的可能。「貞」是說要守正——不是硬撐,是要確認你堅守的是值得守的東西。「有言不信」這四個字很關鍵:在困境中,光靠說話沒有用,別人也不會相信你說的話。你需要做的不是對外解釋,而是對內釐清。
陳老闆問我能不能告訴他砍哪一塊。
我說:「卦牌告訴你的不是砍哪一塊。它告訴你,你現在需要先搞清楚:這些支出裡面,哪些在保護你的公司還能繼續站著?哪些是你一直沒有勇氣面對的慣性消耗?」
「砍成本」這個問法本身就是陷阱
大多數老闆在現金流緊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找一個清單,然後在上面劃掉幾個項目。
這個反應可以理解,但它有一個根本問題:你不知道哪些支出正在「買保險」,哪些只是習慣。
陳老闆公司的每月固定支出大概是一百一十萬。我問他,這一百一十萬裡面,有沒有哪一筆如果現在停掉,三個月後的案子會少掉?
他沉默了一下。
「工班的固定薪資,」他說,「有四個老師傅,如果我現在砍人,下半年我根本接不了大案子。」
「那這筆能不能砍?」
「不能。」
「好。剩下的呢?」
這個問法讓他開始重新整理。不是「砍哪些」,而是「哪些在保護我的核心能力」。這一個轉換,其實才是困卦想逼出來的問題。
後來我們做了一件事:我幫他把公司最近六個月的支出明細整理成一份文件,貼進 Claude,然後用一個具體的問題問它:「請幫我把這些支出分成三類:一、停掉之後三個月內會直接影響接案能力的;二、停掉之後一年內可能會有影響的;三、停掉之後幾乎沒有直接業務影響的。」
Claude 的分析花了不到三分鐘。
它給出的第三類清單裡有七筆,加起來一個月大概是八萬兩千元。包括一個已經沒有人在用的設計軟體訂閱、兩個外部雲端備份服務(他公司已經有一個 NAS,另外兩個是重複的)、一個他說「不知道為什麼當初辦的」商業評鑑年費。
八萬兩千。不是什麼大數字,但是陳老闆看到那份清單的表情,我還記得。
他說:「老師,這幾個東西我真的不知道還在扣錢。」
我不是說 Claude 比會計師厲害。陳老闆的財務顧問更了解他的公司,也更了解稅務結構。
但 Claude 做的那件事,是把一個混亂的情緒狀態——現金流吃緊 → 什麼都想砍 → 什麼都捨不得砍 → 焦慮迴圈——轉換成一個可以討論的清單。然後人才能真正做決定。
困卦做的事也類似。它不是神祕工具,它是一個強迫你正視現況的框架。當你說「我起了困卦」,你其實是在說:「我願意承認我現在確實在困境裡,不是快衝破了,不是暫時的小波折,是真的困在裡面。」
這個承認,比任何建議都重要。
後來陳老闆的三個案子,有一筆三月底收到了,另外兩筆繼續卡著。他砍掉了那八萬兩千,同時暫停了公司辦公室一個正在規劃的微整翻新(省了大概二十萬材料費)。
他沒有砍人,也沒有動那四個老師傅的薪資。
四月到了,他接到一個新案子,舊客戶介紹的,工程金額一百八十萬。他打電話給我說:「老師,還好當初沒有衝動砍掉那幾個工班。」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困卦後面說的那個「亨」。但確實,只要你在困境裡守住了值得守的東西,有些時候通道真的會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