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嘉義有個做工業包裝材料的老闆傳訊息給我，說他跟 AI 吵架了。
我說：「你跟 AI 怎麼吵？」
他說：「它說要砍掉我們的 B 系列，我不想砍，但說不出原因。然後我就一直追問它、一直被數據說服、然後一直不甘心。我到底該聽它的還是聽自己的？」
這個問題我聽過太多次了。但我的答案從來不是「聽 AI 的」或「聽直覺的」。
AI 說的可能都是對的，但你問的問題可能是錯的
這個老闆把 B 系列過去三年的銷售數據丟進去，問了一個問題：「B 系列值不值得繼續做？」
AI 說：毛利率 17%，低於公司平均的 28%，且過去兩年成長率是負的，建議停產或降低資源投入。
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問題是，他問錯問題了。
B 系列的主要客戶，是一家替幾個大型電商做物流外包的公司。那個客戶本身採購量不大，但他們會轉介人。過去四年，公司最大的三個新客戶都是那個 B 系列客戶轉介進來的，合計年營業額佔公司總額的 34%。
如果停掉 B 系列，那個老客戶不會消失，但關係會變質。那三個轉介客戶不會立刻受影響，但關係的溫度會降。這種事不會出現在你給 AI 的 Excel 裡，因為根本沒人把它記下來過。
AI 答的是你問的那個問題，不是你真正該問的那個問題。
易經在這件事裡做什麼
我讓他起了一個卦，問的是：「B 系列現在對我的事業最重要的意義是什麼？」
注意我讓他換掉原來的問法。
原來問的是「值不值得做」，這是效益計算問題，AI 可以回答，而且答得很好。換成問「對我最重要的意義是什麼」，這是關係定位問題，AI 沒辦法回答，因為你沒有把那四年的關係脈絡告訴它。
起卦解卦不是重點。重點是問卦的那個過程，逼他把事情說清楚了。
他在解釋卦象的時候，自己說出了那句話：「那個客戶不只是買家，他其實是我的引路人。我如果砍掉 B 系列，他還是會繼續買，但我們之間的那條線會鬆掉。」
這句話，是他自己說的，不是卦說的，更不是 AI 說的。
說完這句話，他就知道答案了。
直覺在做什麼
直覺不是模糊的感覺。它是你過去幾十年的商業經驗在後台跑的一個程序，處理了很多你沒有意識到的訊號，然後給你一個輸出：「這件事不對勁。」
問題是那個輸出沒有附說明書。
你的直覺說「不要砍」，但你沒辦法給 AI 看，也沒辦法跟股東解釋，更沒辦法說服自己。於是你開始懷疑直覺，因為 AI 的數據清清楚楚擺在那裡。
我看過幾個老闆，最後壓過直覺聽 AI 的，後來有人後悔、有人沒事。也看過壓過 AI 聽直覺的，後來也有人後悔、有人沒事。
這個問題沒有固定答案，但有一個方法可以讓你做完決定之後比較少後悔：把直覺說清楚。
你的直覺在抗拒什麼？在保護什麼？是一段關係？是一個還沒說出口的策略判斷？是過去某次類似的教訓？
把它說出來之後，才有辦法評估它值不值得當作決策依據。說不出來的直覺，不是不值得信，是還沒準備好被驗證。
這個嘉義老闆最後的決定是：B 系列繼續做，但重新定位它——不用毛利衡量，改列成關係維護成本。這樣它的存在就合理了，也不需要跟其他系列搶資源配置的邏輯。
AI 沒有說錯。它給的建議在它的問題框架裡是正確的，只是那個框架太窄了。
然後還有一件事我沒辦法不說。
很多老闆傳訊息給我：「老師，AI 說要這樣，但我感覺不對，你說誰對？」
我都會先問同一個問題：「你給它的問題是什麼？」
九成的時候，答案就在那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