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四月，彰化一個做自行車零件代工的老闆傳了一份合約照片給我。
他說他用 Claude 幫他起草了一份外銷供應合約，對象是一家德國採購商。合約看起來很專業——付款條件、驗貨標準、貨期責任全都有，格式也整齊。他自己看了一遍，感覺沒問題，就發出去簽了。
三個月後他打電話來，聲音有點低。德國那邊發生了一場港口罷工，貨耽誤了五個禮拜。採購商要求他依合約賠付延誤損失，理由是不可抗力條款的觸發條件，在那份合約裡只列了天災和戰爭，沒有列勞工爭議。而他當時跟對方口頭談的是「港口因素都算不可抗力」。
這個口頭說的，合約裡沒有。Claude 不知道他們兩個在視訊電話裡講了什麼。
他最後用折讓的方式了結這件事，花了將近兩個月，金額不小。事後他跟我說，如果那份合約他當時多花一個小時認真看，現在會省很多事。
問題不在 AI 寫了什麼，在你告訴 AI 什麼
我後來問他，當時輸入的 prompt 是什麼。他說：「幫我寫一份自行車零件的外銷合約，英文版。」
就這樣。
這樣問，得到的就是標準答案。標準的不可抗力條款，在大多數合約裡夠用，但他這個案子的特殊情境——他跟對方口頭約定的那一條——AI 不可能知道，除非他告訴它。
所以準確一點說，用 AI 寫合約的法律風險，不是「AI 會不會生出違法的條文」，而是兩件事：第一，你有沒有把正確的條件餵給它；第二，你有沒有能力審查它給你的結果。
這兩件事，很多人都沒有做好。
很多中小企業主，自己沒有想清楚這筆交易的關鍵風險點在哪裡，就去問 AI。AI 給了他一個看起來很合理的標準版本，他看了點點頭，沒多想就發出去了。
那不是 AI 的問題。是問問題的人沒想清楚。
易經有個規矩：問之前先把問題想清楚
我在教企業主用易經輔助決策的時候，每次都會強調一件事：卦的準確度，一半取決於你怎麼問。
你問「我這個案子會成嗎」，和你問「這個案子在 Q3 交貨的時程，現在有沒有風險」，得到的資訊量完全不同。第一個問題太模糊，卦沒辦法回應什麼有用的東西。第二個問題很具體，卦給的象跟爻辭才有辦法落地解讀。
AI 也一樣。你給 Claude 的 prompt 越具體，生出來的合約條款就越貼近你的實際需求。
「幫我寫一份有責任限制條款的 B2B 服務合約，甲方是台灣廠商、乙方是越南代工廠，適用台灣法律，延誤超過三十天才觸發違約金，不可抗力含港口罷工與勞工爭議」——這樣的 prompt 跟「幫我寫合約」，出來的東西差很多。
但這裡有個前提：你必須先知道自己要什麼。你必須先想清楚，這筆交易你最在乎保護的是哪幾件事。那個問題，AI 不會主動問你。
哪些地方最不能全靠 AI
說實話，我不反對用 AI 起草合約或報價單。對很多中小企業來說，這是一個有效率的起點——比從白紙開始快，比網路上找來的爛範本也好得多。
問題是你要知道哪些地方要自己再確認。
幾個我看過最常出問題的地方：
管轄法院與準據法。AI 預設給你「本合約依中華民國法律解釋與執行」，但如果你的客戶在歐洲或東南亞，對方可能想要第三地仲裁。這種細節 AI 不會主動問你。
責任上限。合約裡可以明定「乙方對任何賠償的責任，不超過本合約總金額的某個比例」。如果 AI 沒有給你這個條款，你遇到糾紛時暴露的風險是沒有上限的。
智財權和保密條款。你幫客戶做客製化開發，成品的著作權歸誰？你接觸到的客戶內部資料有沒有保密義務？AI 不知道你跟這個客戶的關係細節，這些要你自己想清楚再告訴它。
不可抗力的觸發條件。天災跟戰爭很標準，但勞工爭議、政府禁令、疫情封控，這些要不要列進去，要看你的交易性質。
報價單也有幾個雷區：報價有效期如果沒寫清楚，客戶六個月後拿著舊報價回來要你照辦，你很難拒絕。付款方式、稅別、運費是否含在報價內，這些沒有明列，日後都是糾紛的來源。
我的建議是：用 AI 起草合約，把它當成第一稿，不是最終稿。拿到草稿之後，逐條對照你這個案子的實際情況。遇到真的重要的合約——金額大、關係複雜、跨國——最後還是要找律師看一遍。一個小時的顧問費，跟事後一個糾紛的時間成本比起來，完全不成比例。
AI 幫你寫，但不替你負責。這件事，在合約這個領域特別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