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二晚上八點多,一家做工業用清潔劑的老闆打電話給我,說他業務部快吵起來了。
六個業務,其中一個叫阿哲,三十一歲,上半年成交金額是第二名的 2.3 倍。另外五個人私下講的是同一句話:他有用 AI,我們沒有,這樣比不公平。
老闆在電話裡問我的問題很直接:那我是不是乾脆規定大家都不准用?
我當下沒回。老實說我第一個念頭是叫他多發一筆獎金給阿哲,把事情用錢壓下去。想了兩天之後我覺得這樣只會更糟,等一下我會說為什麼。
不公平的不是工具,是沒有人把能力搬出來
我後來去他們公司待了一個下午,把阿哲的筆電借來看。
他的東西全部在桌面一個叫「話術.txt」的檔案裡,大概四十幾行,沒有分類,很亂。裡面有一段是他調了差不多兩個月才穩定的寫法:客戶嫌貴的時候,怎麼把「一桶清潔劑的價差」換算成「每平方公尺清潔成本」再講出來。他說一開始 AI 寫出來的東西太像公關稿,業務唸不出口,他改了十幾次才變成人話。
兩個月。下班時間自己摸的。公司沒有要求他交,也沒有給他任何一塊錢。
那他憑什麼交出來?
這才是真正不公平的地方。不是阿哲用了工具,是公司白白收了他兩個月的成果,卻完全沒有處理「這個能力怎麼變成大家的」。所謂企業 AI 導入,多數老闆想的是買什麼、裝什麼、要不要付月費,很少有人想到最貴的那部分根本不是軟體,是有人已經在公司裡把方法試出來了,而你沒有任何機制把它撈上來。
所以我否決了發獎金這個做法。獎金發下去,等於公司正式承認「會用 AI 是個人運氣」,那五個人只會更不想碰,阿哲也更沒有動機分享。錢給錯地方,會把洞挖得更深。
我請老闆改成做一件小事:每週的業務會議固定留 20 分鐘,叫「這週我怎麼問的」。
規則只有三條。第一,誰用 AI 做出一個真的有用的東西,就把原始的問法整段貼到共用文件裡。第二,一定要附上當時的情境(哪個客戶、卡在什麼地方)跟結果(客戶回什麼)。第三,貼一條,公司給 500 元,不看金額大小,看有沒有寫清楚情境。
四週之後,那份文件裡有 23 條。阿哲貼了 9 條,剩下 14 條是另外五個人的。對,那五個人也開始貼了。因為當他們看到別人貼的是「報價單被打槍之後的第二封信怎麼寫」,而不是某個他們聽不懂的技術名詞,他們才發現這件事跟自己有關。
同人于野,亨;同人于宗,吝
易經的同人卦,講的是人怎麼聚在一起做事。卦辭是「同人于野,亨」,把人聚在曠野,開闊、沒有門檻的地方,才通得了。爻辭有一句「同人于宗,吝」,只在自己的小圈子裡聚,就卡住。
阿哲桌面上那個 txt 檔,就是同人于宗。不是他的錯,是公司從來沒有給過一個「野」。
我一直覺得易經不是拿來算什麼時候會發財的。它比較像一組很老的提問工具,逼你把問題換個位置再問一次。老闆問的是「要不要禁止」,同人卦要你問的是「東西為什麼還在一個人手上」。同一件事,問法一換,能做的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也是我做企業 AI 導入這幾年最常遇到的狀況:老闆手上其實有答案,只是問題問歪了。
第二個公平問題:考核要不要改
這個比較難,我講我自己的做法,不保證適合每家公司。
我不建議在績效表上加一欄「AI 使用能力」然後開始打分數。加了那一欄,隔天就會有人為了分數去上一堆線上課,然後回來什麼也沒改變。
我建議的是反過來:公司先出時間。那家公司後來的做法是每週三下午兩點到四點,這兩個小時不算進業績目標,就拿來練。三個月之後再來談要不要放進考核。
關鍵在教材。不要辦那種兩小時的通識課程,講十大應用場景那種,聽完沒有一個人會動。要用「你手上最煩的那件事」當教材。
那天老許(58 歲,做了 19 年,是全公司最不碰電腦的人)說他最煩的是每個月要把七家經銷商的訂貨明細整理成一張表,他都用手抄,一次兩個半小時。我們那天下午就只處理這一件事,沒講別的。他第一次試的時候問法太短,跑出來的東西是錯的,他差點就要放棄。第三次把欄位名稱跟單位講清楚之後才對。
兩個半小時變成大概二十分鐘。
他下課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原來這個東西不用會英文喔。
你看,擋住他的從來不是公平不公平,是沒有人陪他把第一次做對。
所以回到最前面那個問題。公司裡有人很會用、有人完全不碰,這確實是個公平問題,但不公平的來源不是那個會用的人。是公司讓學習這件事變成了個人的事,然後又用集體的標準去評分。工具擺在那裡,誰都能拿,可是「怎麼問才有用」這件事需要有人示範、需要時間、需要允許前兩次做錯。這三樣東西全部都是公司該給的。
禁止是最省事的答案,也是最貴的。你省下了一場爭吵,換掉的是阿哲下一個兩個月。
那天離開的時候,老許把他自己抄了十九年的那本活頁簿還放在桌上,沒丟。我想他大概還要抄個一兩個月才會真的放下。這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