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不太懂易經,只會看牌面上的白話解釋,這樣抽卦帶會議會不會不夠力?

夠。你不需要會排八卦、會講爻辭,你只需要把卦的核心意象翻成一個問題。坎是險、需是等、訟是爭,這種一個字的關鍵詞就夠你設計提問了。反而懂太多容易掉進解卦細節,忘了開會是要解決事情不是講學問。

如果抽到一張很負面的卦,比如剝卦、否卦,在會議上講出來會不會打擊士氣?

看你怎麼翻。剝卦是「一層一層被剝掉」,你可以問「我們有什麼優勢是正在被慢慢侵蝕、大家卻習慣了沒警覺的?」——這不是唱衰,是提早發現問題。負面的卦拿來當預言會嚇人,拿來當提醒反而最有用。

可以都用啊,不衝突。AI 生的議程是根據你給的資訊往「合理」的方向收斂,好處是全面,缺點是常常問不到你自己不想面對的那題。抽卦的價值在隨機——它會逼你從一個你今天本來不打算談的角度切進去。一個負責發散、一個負責收斂,搭起來比單用一個好。

去年十二月，台南一家做金屬扣件的公司,總經理在週一主管會上抽了一張卦,是坎卦。他把牌翻過來的時候,會議室裡三個中階主管的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一個低頭滑手機,一個假裝在看報表,還有一個直接問了句「我們是要開會還是要拜拜」。

這位總經理找我的時候,問的就是這個:他覺得抽卦當開場很有用,但員工明顯覺得怪,他該不該繼續。

我的答案是,怪不怪不在卦,在你怎麼用它。

你在主管會抽一張卦,如果翻牌之後你說「坎卦,水,今年要小心破財」,那員工當然覺得怪,因為這聽起來就是把公司決策交給運氣。沒有人想在一家靠擲筊做決定的公司上班。

但如果你翻到坎卦,說的是「坎是重重險阻,水一直流,這張卦提醒我一件事——這一季我們有沒有哪個環節是明明卡住了,大家卻都繞過去不講的?」——這就完全不一樣了。你不是在預測,你是在用這張卦當一個提問的起點。

這位總經理後來照著這個方向調,連續四週在會議開頭抽一張卦,但每一次翻牌之後,他只做一件事:把卦象翻譯成一個逼大家想的問題。抽到需卦(等待),他問的是「我們現在有什麼事是急著推、其實應該再等一等看數據的?」;抽到訟卦(爭端),他問的是「部門之間這個月有沒有誰跟誰在互相甩鍋、我沒看到的?」

到第三週,那個原本問「要開會還是要拜拜」的主管,自己在會前先抽了一張。

我做企業 AI 導入這幾年,常跟老闆說一句話:一個好問題,比十個好答案值錢。因為 Claude、ChatGPT 這些工具現在給答案的能力已經很強,你隨便問都能得到一大段看起來很完整的分析。真正稀缺的,是知道要問什麼。

易經六十四卦,說穿了就是六十四種把處境問清楚的角度。你抽到的那張,不是命運指定給你的,是逼你這一次從一個你平常不會用的視角看公司。人在開會的時候很容易鬼打牆,每次都問同一組問題,每次都得到同一組答案。抽一張卦,等於強制換一個鏡頭。

我自己帶主管會的時候會這樣搭:先抽一張卦,定出這場會要逼大家想清楚的那個問題;然後把公司實際的數字丟進 AI 工具跑分析,看數據怎麼回應這個問題。卦負責問對方向,AI 負責把答案算細。兩個各做各的,不衝突。

所以回到那個問題:抽卦當開場,員工會不會覺得怪?

第一週會。因為他們在等你算命,你卻在帶他們思考,他們一時反應不過來。等他們發現這張卦每次都變成一個他們得認真回答的問題,而不是一個要他們相信的預言,怪的感覺就沒了。剩下的,是他們開始期待這一週抽到什麼。

那位台南的總經理上個月傳訊息給我,說現在會議室裡最積極的,就是當初那個滑手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