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一位在科技公司做了十四年組織發展的人資主管來找我,她不是來談 AI 的。她桌上放著一本榮格的書,翻到一半。她問我的第一句話是:「你們拿易經卦牌幫老闆做決策,這件事,榮格會怎麼看?」
我愣了一下。多數人問我易經,是問準不準。她問的是心理學怎麼解釋這件事。
那天我們聊了兩個小時。我把這幾年在企業 AI 導入現場觀察到的東西,跟她講的榮格理論對起來,發現一個我一直隱約感覺、但始終沒說清楚的連結。今天想把它寫下來。
榮格真的替易經背過書
先講一個很多人不知道的事實。1949 年,榮格替衛禮賢(Richard Wilhelm)翻譯的德文版《易經》寫了一篇很長的序。那篇序不短,他花了很大篇幅解釋,為什麼一個講科學、講因果的心理學家,會認真看待一本被西方當成迷信的東方古書。
榮格的答案是一個他自己創的詞:共時性(synchronicity)。
他的意思大概是這樣。西方科學相信因果,A 撞到 B,B 才會動。但生活裡有另一種現象:兩件事沒有因果關係,卻在同一個時間點有意義地湊在一起。你剛想到一個好久沒聯絡的朋友,電話就響了,是他。你搖出一個卦,卦象剛好戳中你心裡最不敢面對的那件事。
榮格不認為這是卦「預測」了什麼。他認為,是你當下的心理狀態,跟你抽到的那個符號,共同構成了一個有意義的巧合。卦沒有神通。卦是一面鏡子。
卦是投射,AI 也是投射
榮格最核心的一個概念叫投射(projection)。我們會把自己內心說不出口的東西,投射到外面的某個物件上,一張塔羅牌、一個夢、一個卦象。你以為你在解讀那個東西,其實你在解讀自己。
我第一次真正懂這句話,不是在讀榮格的時候,是在教一位老闆用 AI 的時候。
那是一家做保健食品代工的公司,老闆五十幾歲,第一次學怎麼用 ChatGPT。我教他把一個很糾結的決策丟給 AI:要不要接一張大單,客戶要求帳期拉到 120 天。他打了一句「我該不該接這張單」,AI 回了一串四平八穩的分析,正反並陳,看起來很完整,但沒用。他看完更迷惘。
我讓他重問。這次不要問「該不該」,改成把他心裡真正怕的東西寫出來:「我怕接了這張單,現金流被綁住,到年底發不出年終,員工會走。這個擔心合理嗎,我漏看了什麼?」
同一個 AI,同一個工具,這次的回答完全不一樣,因為問題不一樣了。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AI 的輸出,是你輸入的鏡子。你問得含糊,它就答得含糊;你把恐懼寫清楚,它才幫得上忙。這跟榮格說卦是投射,是同一件事。工具本身沒有答案,工具逼你把問題想清楚,答案是在你把問題講明白的那一刻自己浮現的。
所以我為什麼把兩個工具放一起
有人問我,那既然 AI 跟卦都是鏡子,用一個不就好了,何必兩個。
因為它們照的是不同的面。
AI,不管是拿來做 Claude 教學也好、企業 AI 導入的分析也好,它照的是「資訊」這一面。它能把你散在腦子裡的數字、市場、成本,攤開來排整齊。但它有個限制:它只能回應你問出來的東西。你沒意識到的恐懼,你不敢碰的那個假設,你根本不會打進 prompt 裡。
易經卦牌照的是另一面。它不給你資訊,它給你一個陌生的符號,逼你把那個符號硬套到你的處境上。這個「硬套」的過程,會把你潛意識裡那個一直沒說出口的擔心,勾出來。榮格講的投射,就是這個。
我那位人資主管聽完,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所以 AI 幫你想清楚你知道的,卦幫你看見你不知道你在想的。」
差不多是這樣。
我不是要你信卦有神通。我自己也不信。我信的是榮格那套解釋,人有很大一塊心理活動,是理性接觸不到的,你得用一個間接的、象徵性的東西,把它勾出來。三千年前的人用蓍草,榮格那個年代的人用夢的分析,現在的我,一手用 AI 把已知的攤開,一手用卦把未知的勾出來。
工具會變,那個「人需要一面鏡子才看得見自己」的道理,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