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一家做工業零件的公司，老闆跟他們唯一的 IT 把我夾在中間。老闆說：我看 Codex 幾秒鐘就寫出一段程式，那我還養一個工程師幹嘛。IT 坐在對面，臉已經綠了，回一句：老闆你懂什麼，那些東西根本跑不動，出事還不是我收。兩個人都看著我，等我說一句誰對誰錯。
我沒有回答。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問錯了。
「Codex 能不能取代我的 IT」這種問法，逼你只能選一邊。選了老闆，IT 明天可能就遞辭呈；選了 IT，老闆會覺得我在幫他找藉口。可是真實的工作從來不是一個開關，不是「取代」或「不取代」兩格而已。你用一個是非題去問一件有一百個層次的事，答案當然是廢話。
這就是我這幾年做企業諮詢一直碰到的老毛病。老闆們拿到 AI 跑出來的東西，就急著要一個結論：能還是不能、上還是不上、誰走誰留。易經教我的第一件事，剛好相反：你怎麼問，決定你會看到什麼。同一件事，問法換了，答案整個變。
先把「取代」這個詞拆開
我當場請 IT 打開他平常在用的 AI 工具，不管是哪一套都行，然後做一件很土的事：把他過去兩週實際做過的工作，一條一條列出來。不要美化，不要寫成履歷那種漂亮句子，就寫他每天真的在幹嘛。
他寫了三十幾條。修印表機驅動、幫業務救回誤刪的報價單、寫一支自動抓庫存的小程式、跟供應商吵網路斷線是誰的責任、幫老闆娘的 Line 換手機、值機房的班、還有半夜被叫起來重開伺服器。
列完，我請他再開一欄，每一條標一個字：這件事，是「講得清楚規則」的，還是「要看當下情況判斷」的。
寫程式那條，他自己標了「講得清楚規則」。因為需求一旦定死，那就是照規格產出，工具幫得上忙，這點他也認。但「跟供應商吵斷線責任」那條，他標「要判斷」，還在旁邊寫了一句：這要看我跟對方窗口的交情。
三十幾條標下來，畫面就出來了。他的工作大概有三分之一是「講得清楚規則」的，剩下三分之二，全是要判斷、要扛責任、要看人臉色、要在半夜做決定的事。
我把這張表轉過去給老闆看。老闆看了兩分鐘，沒再講「養工程師幹嘛」那句話了。
問法決定你看到的答案
你發現沒有，我從頭到尾沒讓 AI 回答「能不能取代」。我讓它做的是「把工作內容攤開分類」。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問法。
前一種問法，你會得到一個立場，然後兩個人吵。後一種問法，你會得到一張表，然後兩個人一起看著同一張表講話。你在企業導入 AI 的時候，最貴的不是工具授權費，是這種「大家對著空氣各講各的」的內耗。
易經六十四卦裡有個睽卦，講的就是兩個人看同一件事，方向剛好相反。多數人以為睽卦是壞卦，兩個人對立嘛。可是它真正的意思是：對立的兩方，其實各自看到了對方沒看到的一半。老闆看到的是「重複的事可以交給工具」，這沒錯；IT 看到的是「出事要有人扛、要判斷的事機器不會替你負責」，這也沒錯。錯的是他們以為只能有一個人對。
把工作拆成「規則」跟「判斷」兩堆，其實就是逼他們把各自看到的那一半，放到同一張桌上。
那老闆到底該怎麼用這張表
拆完之後，該動的不是人，是流程。那三分之一「講得清楚規則」的活，就設計成讓 IT 用 AI 工具去做，本來要花一整個下午寫的小程式，現在他先跟工具把草稿弄出來，自己再逐行看過、測過、確定跑得動才上線。省下來的時間，挪去做那三分之二機器碰不了的事。
這裡有個坑，很多老闆會踩：以為工具寫出來的東西可以直接用。不行。我一直跟學員講，工具產出的程式碼，你把它當成一個很勤勞但沒經驗的新人交出來的作業，能省你打字的時間，但簽名負責的還是你自己。IT 那句「出事還不是我收」，講的就是這件事，他沒說錯。
所以「誰說的比較對」這個問題，我最後給的答案是：兩個人都對，但都只對一半，而且你們問錯問題了。老闆對的是那三分之一，IT 對的是那三分之二。真正該吵的不是誰滾蛋，是這三分之一的活怎麼重新設計，讓一個人能做出三個人的量。
那天會議室走出來的時候，IT 沒綠著臉了，老闆手上多了一張表。沒有人被取代，倒是他們公司第一次搞清楚，那個 IT 到底每天在忙什麼。
這才是那張表最值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