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的 64 卦，就是 6 個位元能排出的全部組合，2 的 6 次方，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我跟理工背景的人聊易經，通常從這句開始，因為這句能讓他們先把「算命」兩個字放下來。
上週四晚上下課後，一位在竹科做設備維護軟體的工程師留下來。38 歲，寫了十二年 C#。他朋友推薦他學易經，說對做決策有幫助。他的原話是：「老師，我是理工背景的，你跟我講真的假的就好，不用鋪陳。」
我說：預測未來是假的，逼你把問題想清楚是真的。你要哪一個？
他想了一下說，第二個聽起來比較像我會買單的東西。
它是一台狀態機，不是水晶球
先講結構，因為理工人聽結構會安心。
每一爻只有兩種狀態，陰或陽。六爻疊起來就是一個 6 位元的數字，所以 64 卦就是 000000 到 111111 全部列一遍。1703 年萊布尼茲發表二進位算術的論文時，手上就有一張傳教士寄給他的六十四卦方圓圖，他自己在信裡提過這件事。
變爻就是狀態轉移。某一爻從陽翻成陰，整個卦就跳到另一個狀態。乾卦六爻從底往上讀：潛龍勿用、見龍在田、終日乾乾、或躍在淵、飛龍在天、亢龍有悔。這條線拿去跟任何產品生命週期曲線疊，大概八成重合。寫過系統的人看到這裡通常會點頭。
但我要先把話講死：這不代表它能預測。你隨機抽一卦，那個隨機就是隨機。我不會跟你說它有什麼統計效力，沒有。有人跟你說有，你可以走了。
那隨機有什麼用？
隨機的用處是給你一個你自己絕對不會選的視角。有點像找一個完全不懂你專案的人來 code review。他問的問題九成很蠢，但偶爾有一個會讓你發現，你根本沒把需求定義清楚。易經就是那個不懂你專案的人，只是它的問題是三千年前寫的。
他 14 頁的分析漏掉的那一句
那位工程師的真實問題是：要不要離職，去做自己的設備預知保養軟體。朋友有一家工廠願意當第一個試用場。
他用 Claude 做了一份可行性分析，市場、競品、十八個月現金流，印出來 14 頁。數字都過得去。但他卡了三個月，一直沒遞辭呈。
我請他先別抽卦。先把這個決策寫成一句話。
他寫：「我該不該離職創業？」
我說這句不能拿來問，因為「該不該」裡面沒有任何條件，你問誰都只能回你「看情況」。改。
第二版：「現在離職創業成功機率高嗎？」還是不行，「成功」沒定義。
第三版他寫了很久：「如果前六個月沒有第一個付費客戶，我是否還願意繼續做下去？」寫完他自己停了大概十秒鐘，沒說話。
然後才抽。抽到什麼其實不是重點，但我還是說一下，屯卦，初九動，爻辭是「磐桓，利居貞，利建侯」。
重點是他讀的方式。我請他不要問「它說我會不會成功」，只問一件事：這段話在反對我哪一個假設？
屯是草木剛破土，難，進退都卡。他看著「磐桓」兩個字，大概過了半分鐘說：我一直假設前六個月一定找得到客戶，因為前公司的客戶都認識我。可是他們認識的是我前公司的名字，不是我這個人。
這一句，Claude 那 14 頁裡沒有。
不是工具的問題，是他的 prompt 寫的是「幫我分析這個創業計畫的可行性」。他把「客戶認識我」當成前提餵進去了，分析當然就順著前提往下算。沒有人會去質疑一個被當成事實的輸入。
給理工人的 20 分鐘版本
你不用先讀《周易》，不用背 384 條爻辭。先跑一次這個流程：
- 把你現在卡住的決策寫成一句有條件的問句。「如果 X，我是否 Y」這種格式。寫不出來就表示你還沒想清楚，光這一步就值回票價。
- 把那句話丟給 Claude，prompt 大概這樣：「這個問題裡，我預設了哪些還沒被驗證的假設？每條用一句話列出，不要給我建議，不要幫我分析。」通常會拿到四到七條。
- 抽一卦。沒有卦牌就用三枚十元硬幣丟六次，正面多算陽，從下往上排。查卦辭用任何一本白話本都可以。
- 讀卦辭的時候只做一件事：在第 2 步那幾條假設裡，找出它在反對哪一條。找不到就算了，不要硬套。
- 拿那一條回去改第 1 步的問句。
整個流程 20 分鐘。它不會給你答案，它會讓你的問題變好。問題變好了，你再拿去請 Claude 跑第二輪分析，那一輪才真的有意義。
那位工程師第二輪請 Claude 分析的題目，變成「不離職，先用週末做三個月，目標是拿到第一張付費訂單」。他現在還在原公司，週末在做。至於六個月後怎樣，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他離開前問我，所以易經到底要不要學。
我說，卦辭你先不用學。你先把那三枚硬幣放在鍵盤旁邊，下次需求還沒清楚就想開 code 的時候，先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