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張九月業績表，問「哪個產品最賺錢」，可以得到三個不同的答案：凍乾雞胸、鴨肉條、牛肉粒。三個都對，差別只在你沒說清楚「賺錢」是什麼意思。
這是上個月底在彰化發生的事。一家做寵物零食代工的老闆娘，12 個品項，她把九月的業績表匯出成 Excel，整張貼進 Gemini，打了一句「幫我看哪個產品最賺錢」。Gemini 回她：凍乾雞胸，月營收 86 萬，佔總營收三成一。她很開心，當天就跟業務說十月主推凍乾雞胸。
隔週她來上課，把那段對話拿給我看。我問她一句：成本那頁有一起貼嗎？她愣了一下。沒有，成本在另一個分頁，她只貼了出貨那頁。
那張出貨表只有四欄：品項、數量、單價、小計。Gemini 看到的世界裡沒有成本這個東西，所以它能回答的「賺錢」只剩一種：誰的營收最大。它沒有錯，它只是回答了它看得到的那個問題。
「最賺錢」至少有三種算法
後來我們把成本那頁補上，重新算一次。九月的三個候選人長這樣：
凍乾雞胸：營收 86 萬，單位成本高，毛利 15.5 萬，毛利率 18%。 鴨肉條：營收 52 萬，毛利 19.2 萬，毛利率 37%。 牛肉粒：營收 14 萬，毛利 6.9 萬，毛利率 49%。
問營收最高，凍乾雞胸。問毛利金額最高，鴨肉條。問毛利率最高，牛肉粒。她本來要主推的那一支，其實是三個裡面每賣一百塊留下來最少的。
老實說那天她臉色不太好看。不是因為 Gemini 答錯，是因為她發現自己過去兩年在腦袋裡算「賺錢」的方式，跟出貨表上那個數字是同一種，都只看營收。
這件事跟工具沒什麼關係。你把同一張表交給任何一個人，不說清楚賺錢的定義，他也會挑一個最順手的定義回答你。差別是人會回頭問你一句「你說的賺錢是指毛利還是營收？」，AI 大部分時候不會問，它直接挑一個。
損卦跟益卦為什麼要排在一起
易經六十四卦裡，第四十一卦是山澤損，第四十二卦是風雷益。兩個卦排在一起，不是巧合。損卦的彖傳有一句「損益盈虛，與時偕行」，白話一點講：減少跟增加是一組的，你不能只看其中一邊。
山澤損的卦象是山下面有一個澤。澤的水蒸發上去，養山上的草木，澤自己變少了，山變豐了。放到業績表上，澤就是你的原料、人工、包材，山就是營收。老闆娘看到山很高很開心，沒看到下面那個澤被抽掉多少。
我帶企業主看業績表，常常先問一句：你這張表有沒有「損」的那一欄？只有益沒有損的表，問 AI 什麼都只會得到一種答案。這跟問卦的道理一樣，問題問得偏，卦象再準也只能回答偏的那一半。
實際上要怎麼問
後來我們把她的 prompt 改成這樣，給大家照貼：
`這是我們公司 9 月的業績表，有兩個分頁。「出貨」分頁有品項、數量、單價、小計；「成本」分頁有品項、單位成本。請幫我算每個品項的毛利金額，公式是（單價減單位成本）乘以數量，另外算毛利率。用表格列出 12 個品項，依毛利金額從高到低排，表格後面告訴我你用了哪些欄位、有沒有哪個品項在兩個分頁對不起來。`
跟原本那句「幫我看哪個產品最賺錢」比，多了四件事。
定義寫死了。賺錢等於毛利金額，公式自己給，不讓它猜。
兩個分頁都給了，而且說明每個分頁有哪些欄位。
要它列全部 12 個品項的中間數字，不是只給一個答案。有中間數字你才對得了帳。
要它回報對不起來的品項。她的成本表有一個品項叫「鴨肉條 (新包裝)」，出貨表叫「鴨肉條」，第一次跑的時候 Gemini 把它們當成兩個產品。這句話加上去之後，它會先告訴你。
最後一步，她自己拿計算機挑鴨肉條算了一次。52 萬營收、數量 4,160 包、單價 125、單位成本 78.8，毛利是 125 減 78.8 再乘 4,160，等於 192,192。跟 Gemini 的表對上了。只核一個品項，大概三分鐘，但這三分鐘決定你敢不敢拿這張表去開會。
還有一層她後來自己想到的
十月初她又傳訊息來，說她想再加一欄：退貨。凍乾雞胸九月退貨率 6%，因為運送途中容易碎，牛肉粒不到 1%。扣掉退貨重算，凍乾雞胸的毛利率掉到 13% 左右。
這一欄不是我教的。她是從「損」這個字自己想出去的。業績表上的損不只有成本，退貨是損，業務獎金是損，壓在倉庫三個月的庫存也是損。每多算一種損，「最賺錢」的答案就可能再換一次。
我不覺得這代表問 AI 沒用。相反，它逼你把「賺錢」這兩個字拆開來講清楚，拆到最後你會發現，你對自己的公司原來有好幾個地方從來沒算過。
十月她的主推換成鴨肉條了。凍乾雞胸還在做，只是她開始去問包材廠能不能換一種不容易碎的盒子。
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