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層風險要拆開，不然你會防錯地方

上週二下午，一家做食品包裝設計的工作室老闆把一份新合約推到我面前，指著第 14 條：「乙方保證交付物未使用生成式 AI 製作，違反者甲方得解除契約並請求懲罰性違約金。」他看了三遍，問我：「我這半年的提案初稿都是 AI 幫我打的，這樣算不算違約？」

我沒有馬上回答。我拿了一張紙，請他先寫下 AI 到底幫他做了什麼。他寫了四行：想標題、把客戶口頭講的需求整理成文字、把一份英文的包材趨勢報告翻成中文、描述排版方向讓設計師去畫。四行裡面，沒有一行是最後交出去的那張圖。

這件事我想先把話說在前面：大部分人問「AI 看過的資料會不會有版權或法律問題」，問的其實是別人的官司，不是自己的風險。這兩件事混在一起，就會做出錯的決定。像那位老闆原本打算直接簽名，然後把 AI 全部停掉。

三層風險要拆開，不然你會防錯地方

第一層是模型訓練資料的來源爭議。這是模型公司跟內容方之間的訴訟，各國法院現在還在打，判決方向也不一致，短期內不會有一個讓所有人閉嘴的答案。但你作為使用者，幾乎不會是這一層的被告。你沒有抓資料、沒有訓練模型，你只是付錢用一個服務。這一層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看一下你用的服務條款怎麼寫輸出的權利歸屬，有些企業方案會寫明輸出歸客戶、並附侵權的賠償擔保。看一次，三分鐘，然後就不要再焦慮它了。

第二層是你交出去的東西有沒有跟某個特定作品實質近似。這一層才是你的風險，而且是真的會被告的那層。我去年陪一家做保健食品的公司改官網文案，他們請 AI 寫一段品牌故事，裡面有一句話跟某個知名飲料品牌的官網幾乎一字不差。不是 AI 壞，是那句話在網路上被重複太多次，模型吐出來的時候它已經像一句俗語。問題是法律不管它像不像俗語，只看你有沒有用到人家的表達。那次我們把文案逐句加引號丟進搜尋引擎查完整字串，查出兩句要改。花了 25 分鐘。

圖像的部分更要小心。如果你的 prompt 裡寫了某位還在世插畫家的名字、或某個註冊商標的角色，那是你主動往近似的方向走，這跟訓練資料的爭議無關，是你自己把方向盤轉過去的。

第三層是你的輸入。這層最常出事，但最少人管。我看過有人把客戶還沒公布的新品規格書整份貼進去請 AI 做競品分析；有人把員工薪資表貼進去請 AI 排薪等；有人把一份封面蓋著「機密」兩個字的會議紀錄貼進去做摘要。這些都不是版權問題，是保密義務跟個資的問題，而這一層的合約罰則通常寫得比著作權那條更重。企業 AI 導入做到制度這一步，真正要訂的規則幾乎全部在這裡。

易經裡出現最多的評語不是吉，是无咎

我做卦牌諮詢的時候常跟老闆講一件事：六十四卦的爻辭裡，出現頻率最高的評語不是「吉」，是「无咎」。无咎的意思很樸素，就是沒有災禍。不是你贏了，不是你站在正義那一邊，只是這樣做不會害到你。

法律風險這一塊，你要的就是无咎，不是清白。現在沒有人能給你一張「我用 AI 完全合法」的證書，你拿不到，你的競爭對手也拿不到。你真正能做到的是：萬一哪天有人來問，你拿得出東西說明你怎麼做的、哪一段是人做的、你檢查過什麼。

訟卦的大象傳有六個字我很喜歡：君子以作事謀始。訟卦講的是爭訟，但象傳不教你怎麼打贏官司，它說有智慧的人在事情開始的時候就把它安排好。這句話拿來看 AI 的法律問題剛好。爭議發生之後才想證明自己，手上什麼都沒有；開始用的時候就留下紀錄，爭議來的時候你只是去調檔案。

我讓那位老闆做的四件事

第一件，留痕。他現在每個案子的資料夾裡多一個 `ai-log.md`，三行就好：哪一天、用 AI 做了什麼、人後來改了什麼。不是為了交給誰看，是為了有一天真的要講的時候講得出來。

第二件，把 AI 放在流程中段，不要放在終點。初稿、翻譯、整理、發想可以交給它，最後交付的那一版一定要有人實際動手改過。這不只是法律考量，是品質考量，他自己也同意。

第三件，輸入訂一條紅線。他的規則很短：客戶給的任何標了機密的檔案、還沒上市的產品、有人名的名單，一律不貼。要用就自己手改成去識別的描述。

第四件，合約那條去談。我幫他把「乙方保證交付物未使用生成式 AI 製作」改成一段話：乙方保證交付物不侵害第三人著作權，並就 AI 工具之使用範圍提供說明文件。他寄回去之後，對方法務回了兩個字：同意。

他打電話跟我說的時候在笑。他說原來對方要的從來不是「你沒用 AI」，是「出事的時候有人負責」。

這句話我抄在筆記本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