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五個工作日每半小時記一次,總共 41.5 小時,真正在打程式碼的時間是 4 小時 15 分。」
這是上個月桃園一家做工業用秤重設備的公司(46 人)裡,一位維護內部報表系統十一年的工程師寄給我的統計表。他會做這張表,是因為老闆聽完一場演講回來,交給他一句話:評估一下用 AI 把這套系統重寫掉。
他寫信問我的第一句是:昆廷老師,這是不是在暗示要裁我。
我沒有先回答他合不合理。我請他做一件無聊的事:接下來五個工作日,每三十分鐘記一次自己在幹什麼,不要美化,開會就寫開會,滑手機也寫。五天後他寄回一張 Excel。
能被接走的那三小時,和剩下的三十七小時
那 4 小時 15 分的程式碼時間裡,我判斷大概三小時左右現在就能交給 Codex 這類工具處理:排程腳本、重複的資料清洗、把舊的查詢改寫成新的格式。這部分不用安慰他,是真的能接走,而且會比他快。
剩下的三十七小時長這樣:
跟業務確認報表欄位定義,9 小時 20 分。這件事聽起來很蠢,但他們公司「出貨量」這個詞,業務部門指的是已開發票的數量,倉管指的是已離庫的件數,月底兩邊差了四百多件。這九個小時裡有一半是他在兩個部門之間當翻譯。
追一筆對不起來的庫存,6 小時。最後發現是一張退貨單被重複沖銷。
等資料,3 小時整。等人回信、等月結封帳。
其餘是開會、回信、教一個新來的助理怎麼跑月報。
我把這張表攤開給他看,說:你擔心的那件事方向抓錯了。真正的問題不是 Codex 會不會寫得比你好,是你那三十七個小時有沒有人知道它存在。
他沉默了一下,說:老闆大概只看到我在打程式碼。
對。這就是整件事的核心。
真的會被換掉的人長什麼樣
我不想寫成一篇安慰文,因為我確實見過危險的例子。
去年底有一位接案做 landing page 的朋友,報價以頁計,文案客戶給、版型套模板、改到客戶點頭就結案。他的工作裡「要自己去搞清楚該做什麼」的比例接近零——客戶給規格,他執行。今年上半年他接案量從十一件掉到四件,他自己算的。他不是技術變差,是他賣的東西剛好就是那一段「照規格執行」。
這兩個人的差別不在誰比較聰明,在工作組成。一個人的時間裡,被動執行別人給的明確規格佔多少,自己去定義問題佔多少,這個比例決定了風險。
我在做企業 AI 導入的時候,老闆們最常問錯的問題是「哪些職位可以砍」。正確的問法是「哪些工時可以挪」。這兩句聽起來像修辭差異,做出來的結果差很遠:前者會讓你裁掉一個知道四百件差異從哪來的人,然後三個月後花更多錢去重建那個知識。
起卦之前,你得先會問
我教易經卦牌的時候,最花時間的部分不是解卦,是幫人把問題改到可以問。
六十四卦擺在那裡三千年,沒有任何一卦會自己跳出來跟你說「你現在該問的是這個」。一個人坐下來說想問事業,我會先問:你要問的是「這個合作案該不該接」,還是「我要不要繼續做這一行」?這是兩張完全不同的卦,答案也不會通用。問題沒定下來就起卦,你會得到一個看起來很有道理、但套在哪裡都行的答案。
Codex 的行為模式幾乎一樣。你把要做什麼說清楚,它做得出來,而且做得快;你說不清楚,它會生出一個結構完整、看起來很專業、但不是你要的東西。然後你花更多時間去改它,改到最後不如自己寫。
我課堂上帶過的學員裡,用得最順的那幾個,共同點不是技術底子,是他們習慣先把事情寫清楚。有一位做烘焙原料批發的老闆,連請 AI 幫他改一封催款信都會先寫三行背景:客戶合作幾年、這次逾期幾天、我不想把關係搞僵。寫出來的信他說可以直接寄。
所以「我會不會被取代」這個擔心,合不合理?
合理,但它問得太粗。這就像你坐下來只說一句「我想問前途」。這個題目太大,大到沒辦法回答,於是你只能得到焦慮。
你今天就可以自己算的一個比例
不用買課不用找顧問。拿五個工作日,每半小時記一次,然後把每一項分三類:
第一類:別人給我明確規格,我照做。 第二類:我必須先跟人確認、判斷、權衡,才知道要做什麼。 第三類:等待和雜事。
算第二類佔總工時的百分比。我自己在看企業內部狀況的時候,心裡有一條線:低於三成,就要開始動了。不是要你跳槽,是要你去把第二類的工作「拿到手上」——去開那個你本來不會進去的跨部門會議,去當那個說清楚「出貨量到底是什麼」的人。
至於那位工程師。他後來做了一件我沒料到的事:他把那套跑了十一年的系統裡所有欄位定義整理成一份十四頁的文件,然後用 Codex 把排程那段重寫掉。現在他每週打程式碼的時間從四小時變成一小時多,跟業務吵欄位定義的時間變多了。
上週他傳訊息給我,說這樣比較累。然後補一句:不過我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