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四下午，一家做烘焙原料批發的老闆把手機推到我面前。螢幕上是他打給 Claude 的一整句話：「幫我寫個回覆客戶」。七個字，沒了。

他問我：「為什麼它寫出來的東西都很空？」

我往上滑了一下他的對話紀錄。同一個要求，他重問了五次。第一次不滿意，他打「不對，重寫」；第二次打「太長了」；第三次打「口氣不要那麼硬」。到第五次他自己放棄，開了 Word 自己打。前後 22 分鐘，比他直接動手還久。

這種狀況我在企業 AI 導入的現場看過太多次。問題不在工具，在問法。

蒙卦早就講過這件事，只是它講的是占卜

易經蒙卦的卦辭有一句話我很喜歡：「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

意思是，第一次誠心誠意來問，我就告訴你。同一件事你含含糊糊問了一次又一次，那叫褻瀆，我就不回答了。

古代問卦是有規矩的。問之前你得把事情想清楚，要具體到「我該不該在三月遷店」，而不是「我的事業好不好」。因為卦象是一個框架，你丟一個模糊的問題進去，它回你一個模糊的象，你自己也讀不出東西。

說實話，我第一次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想的時候，自己也覺得有點牽強。不過那天下午看著那位老闆重問第五次，我覺得這句卦辭寫的簡直就是他。

他不是問了五次。他是同一個沒想清楚的問題，含糊地問了五次。

四件事，寫進去就行

網路上的 Claude 教學大多在教各種模板。我給他的不是什麼技巧，就是四個要交代的東西。

第一，你是誰。不是名字，是身分跟處境。「我是烘焙原料批發商，公司 12 個人，客戶主要是中南部的麵包店跟早餐店」。這一句下去，它才知道對象是誰、語氣該多正式、要不要解釋專業名詞。

第二，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要有數字、有時間、有對象。他那封信的實際狀況是：一個合作四年的麵包店客戶，上個月訂了 30 包高筋麵粉，到貨後說粉質跟以前不一樣要退，但那批粉已經開了 11 包。他要回一封既不得罪人、又要講清楚開封後不能全退的信。

你看，光是把這段打進去，答案就完全不一樣了。

第三，你要什麼形式。多長、什麼語氣、要不要分段、要不要給兩個版本讓你挑。他要的是「一封 300 字以內的 LINE 訊息，客氣但立場要清楚，不要用敬啟者那種公文腔」。

第四，不要什麼。這條最多人漏掉。「不要提到法律」「不要承諾全額退款」「不要寫得像客服罐頭」。限制條件講出來，命中率會高很多。

四件事打完大概 150 字，他花了三分鐘。出來的稿他改了兩句話就發出去。

22 分鐘變成 5 分鐘。同一個人、同一個工具、同一天下午。

答案不對的時候，不要說「重寫」

這是我後來補給他的第二件事，也是多數人真正卡住的地方。

答案不對，大部分人的反射動作是在原本那段對話裡打「不對」「再來一次」「換個寫法」。這就是卦辭講的再三瀆。你沒有給新的資訊，只是重複表達不滿意，它能做的也只是換個排列組合。

正確的動作是先問自己一句：它不知道什麼？

它寫得太硬，是因為你沒說這客戶合作四年、上個月還幫你介紹了兩間店。它寫得太長，是因為你沒說這要貼在 LINE 上、客戶用手機看。它立場抓錯，是因為你沒說那 11 包已經開封。

補事實，不要補情緒。

還有一個更省事的做法。你可以在一開始就寫：「回答之前，先反問我三個你需要知道但我沒講的問題。」它會列出來，你回答完再讓它寫。這招我自己天天在用，處理不熟的領域特別有用。第一次用的時候我有點意外，它問的比我原本想得還準。

一次問一件事

還有一條規矩。

不要在同一句裡塞「幫我分析這個客戶的付款紀錄，順便寫一封催款信，然後幫我想一下要不要調他的信用額度」。

三件事、三個判斷，混在一起答案一定糊。拆開問，一件一件來。這跟問卦是同一回事，一卦問一事。貪心一次問三件，出來的象你自己也分不清在講哪一件。

規矩不是為了工具，是為了你自己

這才是我真正想講的。

那四件事寫下來，其實不是給 AI 看的，是逼你自己把問題想清楚。很多老闆坐在我對面，講了十分鐘還講不清楚自己要什麼。等他把「我是誰、發生什麼、我要什麼、不要什麼」四格填完，他自己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易經不是拿來算命的。它是一套逼你把問題問清楚的格式。問 AI 也是同一件事。

那天離開之前，那位老闆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他說：「原來我不是不會用這個工具，我是平常講話就沒在講清楚。」

他說完自己笑了。